企业联合基金驱动下的产学研深度融合模式研究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企业创新发展联合基金是由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以下简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与各类企业共同出资设立的，目的是围绕企业发展中的急迫需求，吸引和聚集全国的优势科研力量，共同推动企业自主创新能力提升。在国家科技自立自强战略指引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企业创新发展联合基金作为产学研深度融合的重要实践，通过企业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共同管理基金项目，有效推动了基础研究与企业需求的精准对接，促进科技成果快速转化为生产力。 

围绕推动国家科技自立自强、构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的战略需求，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与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电科）聚焦电子信息产业发展前沿，以发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导向作用为牵引，于2018年共同设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企业创新发展联合基金（中国电科）”（以下简称联合基金）。联合基金面向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网络安全、仪器仪表及其相关产业发展中的紧迫需求，引导高校、科研院所的创新资源与中国电科的产业需求精准对接，突破一批制约行业发展的核心科学问题，培育原始创新能力，促进前瞻性基础研究与产业应用创新的深度融合，同时培养高水平科技人才，以提升我国的自主创新能力和产业核心竞争力。

本文基于“十四五”时期中国电科某二级单位的联合基金项目实践，系统分析了联合基金中高校院所与中国电科的合作方向、合作内容、组织模式、主要特点和合作成效，并提出未来展望，旨在为强化产学研合作、优化联合基金机制、提升创新链整体效能提供参考。

一、联合基金项目管理模式

联合基金采取“共同出资、共同管理”的模式。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负责项目的统一程序管理和监督，组织对受理的联合基金项目进行同行专家评审，对“联合基金指南”(以下简称指南）进行审核并予以官方发布，负责项目经费的统一拨付与管理，保障项目实施的科学性与规范性；中国电科则深度参与从需求凝练到成果应用的全过程，并组织对项目申请进行内部审查，确保联合基金的申报紧密围绕其产业发展的核心科学问题。

在项目筛选上，指南根据中国电科在工程研制与关键技术攻关中面临的瓶颈问题，通过内部优势单位和资深专家多轮凝练，形成关键科学问题，确保研究内容具有明确的应用背景和目标导向，鼓励并优先支持中国电科内部单位与全国高校、科研机构组成联合团队申报，强化研发过程的深度协同，促进基础研究成果向产业应用转化。在项目评审上，遵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统一程序，包括初审、通讯评审和会议评审。评审专家由领域内学术专家和企业技术专家共同构成，从学术前沿性和产业可行性两方面严格把关，项目评审实行“科学价值”与“应用潜力”并重的双维度评价。 

二、联合基金项目实践情况分析

“十四五”期间，中国电科某二级单位共承担联合基金项目24项，承担任务经费共1 406.56万元（如图1所示），是中国电科承担联合基金项目数最多的单位。从整体上看，承担项目数与合同额成正比。从时间上看，“十四五”中期承担联合基金项目数和合同额均较多，承担项目数为9项，合同额达568.55万元。本文以此为数据基础，对联合基金中高校院所与中国电科的合作方向、合作内容、组织模式、主要特点、合作成效进行分析。

（一）合作方向

指南主题高度聚焦中国电科的主责主业和未来技术进行布局。主要集中分布在以下几个方向：一是智能感知与识别，包括信号目标感知、视频目标感知、图像识别、多模态数据融合等；二是无人系统与自主控制，涵盖无人机/无人艇集群协同、自主决策、轨迹规划、资源调度等；三是人工智能基础理论与安全，涉及生成对抗机器学习、知识图谱与推理、深度学习编译优化、内容安全与鉴伪、联邦学习等；四是网络空间安全与大数据分析，包括威胁检测、舆情分析、风险处置等。这些主题紧密契合国防安全、工业互联网、海洋权益等国家重大战略需求，体现了强烈的需求导向和前沿布局特征。

（二）合作内容

在“十四五”初期，尤其是2023年及以前立项的项目，合作内容具有鲜明的应用验证导向。其共性要素突出表现为：一是系统构建与集成验证。大量项目明确要求“原型系统研制”“平台搭建”“示范验证”“系统验证”等，例如，“负责多源多平台公共安全感知与透彻理解系统的构建，并进行示范验证”，“负责网络结构压缩，小弱目标检测跟踪平台构建和技术集成验证”，这表明合作的首要目标是将在实验室中得到验证的理论或算法，置于接近真实的应用环境中进行集成和测试，检验其可行性与鲁棒性。二是算法技术的部署测试。合作内容频繁涉及将特定算法（如目标识别、资源调度、数据融合等）进行“部署”“测试”“实证研究”，例如，“负责图像对抗样本的甄别策略研究”，“配合完成相关原型系统开发和关键实证研究”，这体现了从“论文算法”到“工程算法”的转化过程。三是具体场景驱动。所有应用验证工作都紧密结合明确的应用场景，如无人集群作战、工业互联网安全、恶劣环境下目标跟踪等，确保了研究成果的实用性和针对性。这一阶段，企业主要扮演需求提出方和验证平台提供方的角色，利用高校院所的理论创新优势解决实际工程中遇到的技术瓶颈。

2023年后，合作内容开始显著地向基础研究和前沿探索层面渗透，显示出合作层次的提升和战略眼光的放远，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理论与方法创新。出现了如“生成对抗机器学习理论与方法”“可解释性知识图谱推理技术”等研究课题，这些项目不再满足于对现有方法的简单应用，而是致力于底层理论和核心方法的原创性突破。二是关键算法与核心技术攻关。合作重点转向“面向国产芯片的深度学习编译优化技术研究”“生成式人工智能多模态内容鉴伪方法研究”等，这些研究属于支撑上层应用的技术基础，其突破将带来性能的阶跃式提升。三是前沿交叉探索。例如“基于脑光电信号耦合学习的生成扩散视觉重构”项目，融合了神经科学、信号处理和人工智能等跨学科知识，展现出向更前沿、更具颠覆性的科学问题进军的动向。

这一转变表明，产学研合作已不再局限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通过联合基金这一平台，共同投向更具不确定性但也可能产生更大回报的基础研究“深水区”，为未来的技术变革进行前瞻性储备。

（三）组织模式

组织模式的核心是以企业明确需求为起点，基于其承担的重大项目和对未来技术趋势的判断，提炼出亟待解决的科学问题和关键技术难题。随后，企业与高校合作共同形成指南。这一过程不是简单的需求下发，而是深度的思想碰撞，将工程语言转化为科学问题，确保指南既符合国家战略与企业实际，又具备较高的学术价值，能够吸引顶尖高校团队“揭榜”。一是企业命题。中国电科通过联合基金发布具有明确应用背景的前沿研究课题。二是高校“揭榜”。高校科研团队基于自身研究基础与优势，竞争承担课题。三是协同攻关。项目执行中，双方并非简单的“委托-交付”关系。企业深度参与研究过程，提供数据、平台、场景支持，并主导或参与应用验证环节；高校团队则聚焦理论创新和算法突破。这种“双主体”深度协同，确保了研究不偏离应用轨道，且成果能快速验证和迭代。

（四）主要特点

在联合基金项目实践中，中国电科基于其作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责任，其角色定位和参与模式发生了深刻变革，从过去的基金提供方和成果应用方，转向创新需求的策源者和联合攻关的出题人和主导者。这一系列变化的核心导向是实现需求牵引、贯通产学研用，确保基础研究与中国电科的主责主业及国家重点战略紧密衔接，形成从科学问题到产业应用的闭环。

一方面项目主导权深化，从“参与验证”到“牵头研究”。中国电科近年来正在推动下属院所在联合基金项目中承担更核心、更前端的科研角色。在联合基金项目执行中，不再满足于院所仅作为“试验场”，而是强化其作为项目“牵头单位”的职能，深度参与甚至主导从基础理论到核心技术攻关的全过程。另一方面需求产生机制变革，从“参与出题”到“主导出题”。在指南提出的顶层设计上，2025年起，指南均是基于中国电科各院所的产业实践和国家重大任务积累，主动凝练和提出制约产业发展的根本性科学问题。学术研究被精准引导去解决产业实践中的真问题、难问题，使得联合基金真正成为解决国家重大需求和关键核心技术背后科学难题的有效平台。以上变革的本质是推动中国电科从创新链条的“中后端”向“前端”延伸。

（五）合作成效

通过多年的实践，联合基金的运作在以下几个方面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成效。

一是搭建了一系列高水平研发与验证平台。合作产出了一批如“无人集群验证平台”“陆空跨域协同多源视频融合感知演示验证系统”等原型系统或平台，这些不仅是项目成果，更是后续技术研发和集成的宝贵基础设施。

二是突破了一批关键基础理论与技术。在智能抗干扰、小样本学习、知识推理、编译优化等基础层面取得了重要进展，为提升相关装备或系统的智能化水平奠定了坚实基础。例如，“面向国产AI芯片的编译优化研究”这个研究课题，直接服务于国家芯片战略的软件生态建设。

三是形成了稳定高效的产学研协同网络。与众多顶尖高校建立了长期互信的合作关系，培养和凝聚了一支既懂理论又熟悉工程实践的复合型科研队伍，为持续创新提供了人才保障。

四是加速了创新链与产业链的对接。研究成果通过快速地应用验证，能够及时发现并解决问题，大大缩短了从“实验室”到“演练场”再到“生产线”的周期，提升了科技成果转化的效率。

三、未来展望

联合基金作为激活产学研链条协同的重要机制，需以战略聚焦为基础，以深度协同为核心，以开放生态为支撑，实现从“跟踪式”创新向“引领式”创新的跨越。未来或可通过以下路径，为实现国家科技自立自强提供更强动力。

一是强化前瞻布局与战略聚焦。未来应延续并深化当前高度聚焦主责主业和前沿技术的模式，但需增强前瞻性和系统性。实践分析显示，指南主题紧密围绕能感知与识别、无人系统、人工智能基础、网络安全等方向，这些领域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高度契合。展望未来，在联合基金项目实施中，企业应更早介入技术趋势研判，聚焦新兴领域，进行系统性布局。企业联合高校，从国家长远需求出发，平衡短期应用与长期基础研究，避免过度偏向即时效益。同时，鼓励跨领域融合，如将网络安全与人工智能结合，应对复合型挑战，确保合作方向既能服务当前产业瓶颈突破，又能抢占未来科技制高点。

二是深化基础研究与应用转化并重。在合作内容方面，中国电科某二级单位的联合基金项目实践，揭示了从应用验证向基础研究的转变趋势，未来需进一步强化这一双向驱动。“十四五”早期联合基金项目侧重于原型系统构建和算法部署测试，而后期则向理论创新和前沿探索延伸。展望未来，应鼓励更多原创性基础研究，特别是底层理论突破，同时保留应用验证环节，形成“理论—技术—应用”闭环。此外，需注重合作内容的迭代性，通过持续反馈优化研究重点，确保合作内容既解决“卡脖子”问题，又积累颠覆性创新潜力。

三是优化需求导向与协同机制。在组织模式上，当前以企业命题、高校揭榜、协同攻关为核心，未来应提升需求凝练的精准性和参与深度。实践表明，企业从“出题人”向“主导者”转变，有效确保了研究不偏离应用轨道。展望未来，企业需进一步强化需求前瞻性，分析预测技术瓶颈，使指南更系统化。同时，优化企业与高校 “双主体”协同机制，鼓励企业早期深度介入高校研究过程，提供数据、平台支持，并尝试赋予科研人员更大自主权。此外，或可通过评估协同效率等方式，真正实现知识双向流动。

四是强化企业主导与创新链整合。在联合基金项目实施中企业角色已从成果应用方转向创新策源者，未来需进一步延伸创新链条。实践分析强调企业主导项目从“验证”到“研究”的深化，体现了创新链前移的趋势。展望未来，企业作为科技创新的主体，应鼓励企业更主动地牵头参与跨机构重大课题，强化知识产权主导权，但同时平衡高校自主性，避免过度干预。这一转变的本质是推动产学研从“项目合作”升级为“生态共建”，确保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核心作用的发挥。

五是扩大成果辐射与生态构建。在合作成效方面，项目实践已搭建平台、突破技术、形成网络并加速成果转化，未来应着力扩大成果的辐射范围。展望未来，应完善成果转化机制，细化知识产权收益分配规则，激发各方积极性。同时，降低合作门槛，促进成果互鉴。此外，未来或可建立事后评估机制，突出对产业的贡献，推动成果从“演练场”向“生产线”规模化扩散。最终，通过稳定网络培养复合型人才，确保创新可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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